三月的基辅,雪还没有化尽,街角的栗子树却已经鼓出了芽苞。
利沃夫火车站的候车长椅上,坐着老陈,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,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,好像确实比上个月减轻了些许。他回想起十年前的秋天,同样是这样一个初暖还寒的时候,他在单位体检的走廊接过那张X光片,医生指着片子上磨损完了的软骨,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:“退行性关节炎,回去少爬楼,疼了就吃止疼药。”。
连着十年,他听从了医生的叮嘱,减少爬楼的次数,服用止疼药物。最开始的时候,一片止疼药能管用一整天,现在呢,三片止疼药也只能维持半天的效果。起初仅仅是偶尔感觉膝盖好像“别”了一下,如今却非得拄着那根铝合金拐杖,才能从卧室走到客厅。儿女们给他买过进口的氨糖,还托人带过据说能够“修复软骨”的针剂,钱花费了许多,但是膝盖就如同一台绝对报废的老机器,每一次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很刺耳的呻吟。
直到去年冬季,他于病友群内瞧见一条信息,有人谈到了乌克兰,谈到了当地一种依托胚胎干细胞的治疗办法。最初他认定是骗子,然而那个发帖的病友亮出了基辅街头的相片,亮出了住院的票据,最终亮出了一张扔掉拐杖、伫立在第聂伯河畔的照片。照片中那个人的笑容,似一根刺,扎在老陈心里长达整整一个冬天。
如准备高考的学生般,他着手查资料,搞清楚了“间充质干细胞”是何物,弄明白乌克兰在该技术领域处于世界前列的缘由,甚至借助翻译软件与基辅的医院来回发送了十几封邮件,最终做出了一个令全家人皆觉疯狂的决定:前往乌克兰,花费那笔原准备留给孙子上大学的钱。
并非他对钱没有心疼之感,六万八千美金,那可是他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积蓄,然而他更为疼惜的是自身的余生,他不愿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,每日都沉浸于“疼”这个字所代表的情境里,他期望在女儿婚礼之时能够体面地站立起来,想要带着老伴前往她念叨了半辈子的海南,想要在孙子的家长会上不至于只能坐在最后一排。

那个夜晚,他方才抵达基辅,于医院所安排的公寓里居住,窗外正飘着雪花,暖气烧得并非很热。他再三跟翻译去确认次日的流程,心里好似揣着一只兔子。手术当日,他躺在异国的手术台上,望着头顶那盏无影灯,突然忆起小时候在乡下,奶奶用艾草为他熏膝盖的情景。时代已然改变,科技已然改变,然而人对于“不疼了”的那种渴望,从未有过改变。
治疗可不是打一针就结束了,得先从他自身脂肪里提取细胞,接着经过实验室的培养以及激活,最后分三次注射回到关节腔里,整个周期差不多将近一个月,在等待的那几天,他拄着拐杖在基辅的街头缓缓地走,去看那些有着金顶的教堂,去看地铁里神色匆促的乌克兰人,去看第聂伯河上的冰面逐渐地裂开。
第一次打针之后,他没啥特别的感受。第二次打完针的那晚,他头一回睡了个囫囵觉,没被疼醒过来。第三次打针完毕,主治医生,那个头发花白的乌克兰教授,用英语给他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出院的那天,他试着丢掉拐杖,从病房走到护士站,二十米的路程,他走了五分钟,膝盖里那种伴随他十年的刺痛之感,变成了轻微的酸胀。
坐上回国的飞机之际,他倚靠着舷窗望向云层下方的黑海,刹那间觉得此番远行恰似一场大胆豪赌。他拿出半生积攒的积蓄,想要赌一个能够摆脱拐杖的光明未来。当下他身处三月的春风之中,尽管膝盖仍无法如常人那般自如跑跳 ,然而起码 ,他不用再依赖那根冷冰冰的铝合金杆子 ,便能够径直走到楼下的早餐店 ,去买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。
窗户外边儿,成都这儿的玉兰花正开得极其繁盛呢。他心里明白,膝盖恢复过来还得需要些时间,而且有可能也许怎么都没办法再回到二十岁那时候的状态了。然而每一次,当夜里翻身的时候不会再因为疼痛而醒来,当出门的时候用不着再去算计台阶到底有多少数目,他就会觉得,那个冬天跨越了七千公里路程所做出的决定,是值得的。
有些钱是花给别人的,有些钱,是花给自己余生的尊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