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三月,我于曼谷那间私立医院的贵宾室里,签下知情同意书之际,窗外有成排的棕榈树,阳光将大理石地板照得发烫,护士端来的蝶豆花茶仿若一小片凝固的蓝色天空。我自认为站在了对抗时间的某个前沿阵地上,以二十万人民币换得三袋从冰柜里取出的、号称能够“重启身体机能”的干细胞悬浊液。嘿,你瞧瞧,现在,我又重新置身于北京三环旁边的那间办公室里,这间办公室老得都有点泛灰了,然后,我望着镜子之中,那法令纹一点都没减少的模样,嘿,此时此刻,我才实实在在地开启了对一个问题的思索,啥问题,就是我当初到底购买了啥,再不然,那些来自异国的细胞究竟能证实些啥?
若从技术主体发端来讲,泰国部分医院切实获取了国际标准的认证,它们所供应的乃是自体脂肪干细胞,也就是率先抽取你的脂肪,接着培育几周之后再输回体内。理论的脉络听上去毫无破绽呀:伴随年龄的增长,我们自身的干细胞数量会急剧减少,修复能力也会随之降低,将它们扩增之后再送回身体,就如同给身体的修复系统增添了援军。只是这里存在着一种逻辑方面的倒置情况,相似于当你的厨房水槽出现堵塞状况时,你并未选择去对管道进行疏通处理,而是持续不断地往水槽里面塞进去更多的维修工,即便他们具备很高的专业性,然而却无法承受整个管道结构已然老化、变得脆裂,甚至出现了线路接错的状况。衰老绝对不是一个仅仅单纯体现为“细胞数量不足”的问题,它实际上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导致的结果,而这些因素涵盖了基因表达、表观遗传、线粒体功能、细胞之间的通讯,乃至整个内分泌网络都处在集体失序的状态。那三袋呈现出乳白色的液体,说到底,仅仅只是属于一厢情愿的局部解题思路而已。
更加诡异奇特的是那所谓的“效果反馈”,在泰国的候诊区域,你能够看到从世界各地飞过来的中年人的面孔,大家运用各自的语言交流着类似的期待,有人感觉精力变得更好了,有人埋怨根本没有变化,另外还有人讲睡眠质量回到了三十岁时的状态,我直至如今还留存着那家医院客服发送来的随访信息,每隔三个月,就有一条措辞精心的问候,还附带几篇“最新研究成果”,好像在提示我,你瞧,文献里都讲了是有效的,你怎么就感受不到呢?这种将个体感受跟科学结论捆绑一块儿的宣传,造就了一个没办法被证伪的闭环,你若觉得没效果,那是由于你的身体太过“迟钝”,你若觉得有效,那便是细胞的奇妙,要是你压根不敢去质疑,那就一直停留在“或许只是还没起效”的等待当中。

今年春节的时候,我意外碰到了当初在曼谷一起拼房的那个杭州女装店老板,她比我多做了两个疗程,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六十多万,最近一次去的时候还加了一种叫做“外泌体面部注射”的项目。我们坐在西湖边的咖啡馆内,她摘掉墨镜让我看眼角的细纹,说道:“你瞧瞧,还是老样子是吧?可我如今反倒不敢停下来了,你说要是停了这个,老得更快该如何是好?”这句“万一”如同一把钥匙,开启了整个行业最为精妙的设计,它售卖的并非效果,而是一种有关“万一有用呢”的焦虑保险。当一个人,开始动用六十万,去维系一个,自己都不敢确信的预期,这已然不是在治疗衰老,而是在购买一种,自我欺骗的仪式感。
把这次旅程回看,最让我觉着荒诞的,是那份签在曼谷阳光下的知情同意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可能的副作用,有感染、免疫反应,甚至肿瘤风险,唯独没有一行字写明此疗法未经过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验证,我们这些自认为理性的消费者,其实都在玩一场俄罗斯轮盘,赌的是自己的运气,而庄家永远站在概率的背后微笑。如今,我愈发倾向于去相信,真正的那种能够抵抗衰老的方式,或许恰恰就隐匿于这些显得更为拙笨、更为迟缓的抉择之中:进行规律的运动;食用干净的饭食;保证睡足八小时;在晨光的笼罩下漫步;在深夜的静谧里思索。这些事情,既无需奔赴曼谷,也无需耗费二十万,其唯一所需要的便是你能够诚实地直面时间,而非妄图凭借一个华丽的谎言去讨好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