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站在诊室门口,手心里攥着那张写满泰文的预约单。
窗外,是曼谷午后那灼热的阳光,可你却觉着,骨缝里透出来了丝丝凉意。膝盖那儿,传来了熟悉的钝痛,恰似一根生了锈的钉子,缓慢地、执拗地往里头旋。你曾经,吞下过整瓶的止痛药,还试过那些黏腻的膏药,甚至听过了太多“忍一忍就过去”的劝慰。然而,疼痛它从不撒谎,它日夜不停地问你:就这样了么?
你阅览过那些资料,从书本里零零碎碎的话语,到网页上细致入微的介绍。它们告知你,这并非神奇的事迹,而是一项技术——从你自身的身体当中取出微小的种子,再送回到那个有损耗的战场,让它去分化、修复,尝试把破碎的软骨再度粘合起来。这般逻辑是何等的简洁,近乎于完美。你好似看到,那堆积得像山一样的透明质酸针剂,那些致使胃部痉挛的消炎药,都会被这小小的细胞缓缓地拂去。
可你忘了,希望总是与恐惧对称而生。
当你着手去计算那串数字所代表的汇率时,当你去查阅陌生国度的医院资质情况时,当你发觉所谓“成功案例”的表述之中隐匿着无数模糊不清的边界时,在“显著改善”与“彻底治愈”之间,隔着多少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呢?你尝试着去说服自己,这是现代医学给予的馈赠,是那个气候炎热的国度为你专门开辟的独特路径。然而在你心底的最深处,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发问:为何这条捷径,却偏偏朝着异乡的方向延伸呢?
你曾觉得关节炎是时间留下的印记,是岁月于关节中镌刻出的沟壑,你对它的存在习以为常,将其视作衰老给予的赠品,可如今,有人告知你,你能够把时间买回来,借助金钱,凭借远行,通过一场在异国手术台上的短暂沉睡。
你感到兴奋,继而感到荒谬。

想要尝试看懂晦涩术语,你翻开那些论文的摘要,那里面有“扩增”、“靶向”、“归巢效应”等等,每一个词都仿佛是一扇紧闭着的门,推开之后迎接你的是更深邃的黑暗。你心里明白这属于科学范畴,然而科学从来都不会去承诺些什么。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篇篇措辞十分谨慎的报告,在结论之处一贯写着“仍需长期观察”。而在这些报告之外,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的访客,他们带着肿胀的关节以及破碎的期待,汇聚到那个国度,成为某个宣传册上面的又一个百分比。
你开始理解,这并非一个医疗问题。
这是个存有怎样跟绝望展开谈判的问题,当旧有的道路行至终段,你就会于任何新冒出来的光亮跟前停下脚步,那光亮是灯塔,又或许是渔火,你没法去辨别,是由于你处于黑暗当中时间太久了。
诊室那扇门最终得以打开,护士借助微笑向你传达进入的示意,空调送出的冷气猛地迎面扑来,致使你不禁微微打了个战栗。
刹那间你坐下,忆起幼时摔破的膝盖,母亲仅仅轻轻吹了一口气就连忙说“不再疼了”。彼时的信任,是无需予以证明的。而如今,你把信任打好包,放置进一个箱子里,跨越了国境,交给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。
这就是最终的抉择,并非挑选一种疗法这么简单,而是要去抉择一种用以相信的方式。
你签署下那份尽是英文的知情同意书,笔尖于纸面发出略微的沙沙声,窗外的阳光挪动了角度,正映照在你膝上那片变形的轮廓之上,你突然感觉,那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。
或许只是因为,你终于决定,不再只是忍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