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否相信, 世间存在一种事物, 会使你一面哭泣着数钱, 一面微笑着照镜子呢? 我曾相信过, 并且信得极为彻底。乌克兰胚胎干细胞, 这七个字, 在我心中往昔比“中彩票”还要熠熠生辉。如今回想起来, 那些号称的“细胞再生”、“逆转衰老”, 恰似夜店中闪烁的霓虹灯, 看上去绚丽, 实际上刺眼得令人欲哭。
在一个失眠状态的凌晨时分, 我刷到了那家机构的广告。视频当中, 有一个皮肤光滑到能够反光的女人, 用一口带有东欧腔调的英语说道: “我们的胚胎干细胞, 源自最纯净的生命源头, 激活你体内沉睡的青春密码。”彼时我刚刚完成一个通宵的项目, 眼角的细纹深到可以夹死蚊子。你瞧,当你疲惫到极点之际, “青春密码”这四个字, 比任何情话都更加动人。我几乎是以颤抖的手填好了咨询表, 心里唯有一个念头: 他们理解我。
在随后的两个月期间, 我仿若追剧那般追逐着他们的销售信息。有个名为安娜的顾问, 每日给我发送成功案例, 发送“科学原理”的图解, 发送“库存紧张”的倒计时。她告知我, 一旦注射一针, 你的细胞就会如同被施加魔法一般开始分裂、进行修复, 你将会再度体会到二十岁时的那种精力, 那种皮肤紧致、眼神明亮的状态。她讲述得那般诚挚,诚挚到我径直预订了前往基辅的机票。我乘坐在飞机之上, 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这样的幻想, 臆想着自己返回之后, 身边的同事会发出那般惊叹, 会说“你吃了什么仙丹呀”, 紧接着, 我会带着优雅的神态露出笑容, 却不把这个秘密告知他们。你瞧, 我连这样的剧本都已然构思好了。
到达基辅后, 那座呈现灰蒙蒙之色的实验室大楼, 与我脑海中所构想的洁白圣殿截然不同。接待我的那位医生身着皱皱巴巴的白大褂登场, 操着厚重浓烈的口音念出我的体检报告。注射这一过程速度颇快, 快到我尚未能有所反应, 那声称价值五万美金的一管液体已然进入到我的血管之内。迈出大楼之际, 基辅的寒冷之风灌入领口空间,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,然而内心却是热乎乎的一片, 觉着整个世界都在为我开辟道路。

此后的整整为期一个月的时段, 是于我人生历程而言极度似有魔法般奇幻的一段光阴。我切实真真切切地感觉自身变得更加良好了。精神状态得以昂扬提升了, 肌肤色泽亮度也显著变亮了, 就连头发往下掉落的数量都变少了。我碰见任何人都会热忱地去极力推荐, 在朋友圈撰写篇幅颇长的内心体会感悟,将那群从事销售工作的人称作“我的仿若天使般的所在”。我甚至于已然着手开始对下一次的注射进行预先的想法规划, 心里思索着是不是考虑采购一份疗程种类的套餐方案。那种感受, 恰似你品尝了一粒糖果, 发觉整个世界都随之转变为甜蜜滋味了, 于是你坚定不移地认定这粒糖果就是品质最为优良的糖果。
果糖最终会融化, 第三个月时, 我的身体开始发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信号, 首先是没来由的疲惫, 接着是关节处的隐痛, 随后是皮肤上长出一些从未出现过的红疹。我去查找, 去询问, 对方给予我的回应始终是“这属于排毒反应, 是细胞在被激活, 坚持一阵子就没事了”。我坚持着, 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坚守着最后的祈祷。直至有一日, 我在国内一家医院拿到了一份令我手脚发冷的诊断报告。那些报告之上的专业术语, 我瞅着不太能明白, 然而医生看向我的眼神, 我是晓得的, 那是一种带着“姑娘呀, 你被人家给骗了”这般意味的怜悯之情。那个医生轻轻叹息了一口气, 然后跟我言说: “你所注射的号称干细胞的东西, 其成分不清楚, 活性也不明确, 甚至有可能仅仅只是生理盐水再加上一点儿维生素罢了。”。
那一刻, 我的脑子里“轰”地响了一声, 仿佛有一座精心构筑的宫殿在刹那间坍塌。我所想的并非钱财, 而是那三个月的极度狂喜, 是我那些真诚得如同笑话一般的安利, 是我那份“变年轻了”的虚幻错觉。原来, 我并非在逆着岁月生长, 而是在往自己的身体里投放毒药。那些所谓的“排毒反应”, 是我的身体在奋力抗拒那些不明之物。我耗尽积蓄所购买的并非青春, 而是一场自己导演的慢性自我毁灭。
如今此刻的我, 于电脑跟前坐着打下这般文字, 内心已然没了愤怒之情, 仅余一份沉甸甸的荒凉之感。我已然学会以“哈哈哈”去回应他人问我“你为何看上去变老了”这般玩笑话语。然而唯有我自己心里明白, 那些笑声的背后, 是我对自身愚蠢的一种消解。乌克兰胚胎干细胞, 它所售卖的并非细胞, 而是满含绝望之人对于希望的那种渴求。而我呢, 便是那个被自身渴望给吞噬掉的人。你问我这值不值得? 我觉着不值。可你若问我还会不会再相信? 我实在不敢去讲。因为人一旦体验过了“变好”的那种幻觉, 便很难再去接纳慢慢变老的这一现实状况了。这大概就是我们最大的悲哀。

